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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朝的“笔记小说大家”洪迈自21岁起便开始记录奇闻异事,直至80岁辞世。他编纂的《夷坚志》在南宋时期长期位居畅销榜前列,吸引了无数读者追捧。其中一则名为《王元懋巨恶》的故事,仅800余字,却囊括了宋代海外贸易的方方面面。
王元懋是泉州商人,约生于南宋初年。据说他幼年在寺院打杂,跟随僧人学会了南番国的语言和文字。
你可能疑惑,“南番国”究竟指何方?一个南宋孩童为何要学外语?这背后有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。
“南番国”又称“南海诸国”,涵盖东南亚、印度洋沿岸、西亚,甚至北非与欧洲部分地区。宋朝典籍记载的“南海诸国”有70多个,它们是宋朝的重要贸易伙伴。南宋失去北方领土后,“南海诸国”几乎成了外交与外贸的主要依靠。
不过,宋人称其为“番国”未免夸大。“番国”实为“藩属国”,即向宋朝称臣纳贡者。北宋时,来自南海的朝贡国尚有28个;到南宋,仅与占城、三佛齐、大食、真腊、真里富、罗斛保持零星朝贡往来。多数南海国家与宋的关系,实际依靠商业维系。
这股商业力量不容小觑,它催生了史无前例的“南海贸易体系”,容纳中国、高丽、日本及所有“南海”地区,以中国和印度为轴心,东南亚为枢纽,巨量货物、商人、移民在此流动。这也被称为“海上丝绸之路”。
因此,可以说王元懋生于一个以商业为引擎的“东方大航海时代”。他的家乡泉州,正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城市。
泉州位于福建省东南沿海,扼晋江入海口,海岸线长达500多公里。古代泉州有“三湾十二港”,提供充足泊位、深水港及避风海湾,是“不冻、不淤、避风、港湾宽广”的天然良港。
泉州作为港口的优势还在于衔接中转。中国的近海分为东海和南海两个独立海域,水深、季风、洋流、船只各异,自古形成“东海航线”与“南海航线”。泉州恰好位于两海交界,船只可在此停泊、中转、补给、等风,这种枢纽功能当时中国其他海港无法比拟。
北宋后,随着闽南经济起飞和国家重视海外贸易,泉州港日益崛起。南宋“背海立国”,海洋贸易成为经济命脉,泉州因靠近首都临安,最终发展为“南海贸易体系”中的大港。
王元懋约生于南宋初年。当时泉州已是“亚洲一线大港”,商业机会众多。越来越多泉州人出海经商,王元懋也不例外。但他未直接上船做帮工,而是去寺院学外语。
宋代沿海寺院也是信仰与知识的中转站。外国僧侣搭乘海船带来经文或雕版,中国海商则将外国佛经带回供奉。这样,沿海寺院成了不同国家典籍、知识的汇聚之所。少年王元懋因此能在寺院学习外语。
他学习南海诸国语言,大概因为南海与泉州贸易日增,掌握语言对生意有益。或许他恰好遇到了一位懂南海语言的师父。
当时沿海寺院常有商人、外国僧侣盘桓,也有海商退休后出家为僧。这些“奇人”成了王元懋的机缘,让他年少便拥有多元文化背景。
学有所成的王元懋后来随泉州商船前往占城(今越南中南部)。占城国王赏识他的才能,留他住了10年,还把女儿嫁给他。占城需向南宋进贡并做生意,正需要王元懋这样懂贸易、会翻译的人。于是一个寺院的打杂小沙弥,神奇地“升职加薪,迎娶白富美”,实现阶层跨越。
800多年前,王元懋践行了福建人“爱拼才会赢”的信条,证明知识能改变命运。
在占城待了10年后,王元懋回到泉州。此时他已身家百万缗,连留正、诸葛廷瑞等高官显贵都与他结为儿女亲家。但他不甘心做清闲富家翁,将钱投入船舶贸易,希望做得更大。
淳熙五年(1178年),王元懋出资组建38人商队,再赴南海国。但在南宋,组建远洋商队并非易事。
首先,需要一艘船。
南宋疆土江河纵横、濒临大海,造船业空前重要。福建是南宋最重要的海船制造地。据估算,淳熙年间(王元懋船出海时),福建大小海船不下20000艘,泉州海船应不低于10000艘。
当时福建造的海船称“福船”,船身瘦削、尖底、吃水深,船体外板2—3层,航行稳定、速度快,能经受海浪冲击和横风吹袭。福船是中国古代最适合外洋深海航行的船只。
广东阳江海陵岛,南宋沉船“南海一号”复原模型(作者摄)
南宋海船造价,小的几百缗,大的2000~3000缗,年维修费至少几百缗。王元懋身家百万缗,可独立造船。
王元懋不亲自出海,雇用38人商队,包括船员(纲首、梢工、招头、作头、碇手、杂事、贴客、水手、火儿等)及翻译、销售人员。纲首吴大是船长,也是受雇的职业经理人。
出海成本巨大,船上装载的必须是高利润货物。在广东阳江沉没的“南海一号”,从泉州驶向南海诸国,装载大宗商品是瓷器,还有铜钱、金饰、银铤、铜镜、铁器、漆器、佛像等。
泉州湾出土的一艘宋代海船,从南海装载货物回泉州,货物以香料、药物为主,包括绛真香、沉香、檀香、胡椒、槟榔、龙涎香、朱砂、水银、玳瑁等,香料木未脱水前重达4700多斤。
南宋孝宗淳熙五年(1178年),王元懋的船队启航,故事悲剧性部分开始。出海贸易绝非浪漫探险,而是与危险、死亡相伴的畏途。
第一重危险:漫长的航行周期。
《夷坚志》中19个海洋贸易故事,11个涉及海商航行中的意外。有的因船只失事流落海岛,遭土著囚禁虐待;有的在荒山孤岛遇巨人鬼怪;有的直接“穿越”到鬼国地狱。
在南宋人眼中,海是诡秘时空,亦真亦幻,人鬼交织,法律、伦理甚至物理规律都失效。人面对海极其脆弱,一次沉船、遇风、偏航就是灭顶之灾。航程每增加一天,风险都大大增加。
漫长航程也拉长回货周期,使海商经营成本极高。明代郑和七次下西洋,航程长三年,短一年多。但洪迈说王元懋的商队竟在海上漂泊10年,这大概是他搞错了或夸张了。但王元懋肯定等得很久,焦灼、时间成本、资金周转难度与日俱增。
第二重危险:海上的暴力与人性瓦解。
淳熙十五年(1188年)七月,王元懋的商船返航,向泉州驶来。变故发生。船行至广东惠州罗浮山附近时,船员林五、王儿行凶,杀害包括船长吴大在内的20人。船员宋六肩背中刀落水,双手把着舵尾恳求,被砍去手指再次落海。
故事说,宋六平日信佛,常持诵《金刚经》,落海后竟未淹死。漂流七天七夜,被潮水冲到广东潮阳海滩,侥幸获救。
这是故事中最血腥的一幕。但古往今来海上世界,此类暴力事件太多。
海商最大暴力威胁来自海盗。南宋时,北至山东、南至广东沿海都有海盗活动。泉州位于东海与南海交界,是繁华贸易大港,常受江浙、福建、广东海盗南北夹击。
但比职业海盗更可怕的,是前一秒还在干活、下一秒突然变成强盗的“自己人”。海上旅程与世隔绝、漫长沉闷,这种极端环境足以颠覆秩序,逼出人性最黑暗残暴的一面。
即便在2011年,太平洋上也发生“鲁荣渔2682号惨案”(又称“太平洋大逃杀”)。一艘中国渔船上暴力争斗,致16人死亡、6人失踪,存活11人全部参与殴斗杀戮。
不幸的是,王元懋的商船也发生同样事。一半船员杀掉了另一半,包括船长。
惨案发生后不久,船回到泉州。王元懋未及与幸存船员见面,死去的船长吴大就带20条冤魂托梦——他们“告诉”了王元懋一切。
第二天,王元懋设宴欢迎归来的船员。林五、王儿谎称船只失事,人员和货物损失一半。王元懋精明反问:“若船真出事,人和货应损失殆尽,为何还能留下一半?”林王二人见瞒不住,只得坦白行凶。
凶手深知王元懋软肋,用船上价值数十万的沉香、珍珠、脑麝等货物诱惑他,让他不要告官。王元懋沉吟良久,贪欲占了上风。他出钱贿赂市舶司胥吏,让其转告市舶提举张逊:如能放行货物,愿将利润与市舶司五五均分。
至此,王元懋的人性也坍塌了。故事转向更复杂一层。
南宋海商面临的第三重危险:司法困境。
在王元懋极力掩盖血案时,受伤落水的宋六回来了。他向官府告发林五一伙杀人越货。但审理此案的南安知县态度敷衍,一味拖延。
直到案情上报福建路,安抚使马会叔觉察王元懋包庇凶犯、贪占赃货的隐情,将案发晋江县重审。押解王元懋去晋江路上,吴大又率十余冤鬼将两名南安县胥吏推入水中淹死。
晋江县令赵师硕秉公审理,冤情昭雪。市舶提举张逊、南安知县施宣教、市舶司胥吏吴敏被黥面发配;林五、王儿等凶手逃亡,被吴大等冤魂捉拿,处以死刑;王元懋被免去所有官职,在兴化军关押数月后释放。
王元懋归家途中经上田岭,又见吴大领冤魂拦住去路。他哀求吴大放过,吴大伸出一只手触他心。王元懋回家当晚吐血而死。
故事中,被残杀船员等到了凶手伏法。但现实中,很难有这样的爽文剧情。
宋代强盗、杀人皆为大罪,但量刑轻重有讲究。强盗罪须考虑赃款数额、是否持武器、主从犯;杀伤罪须区分凶手主观意愿、被害人死亡时间,并对尸体伤情检验。
但海上强盗、杀人案令法官无从下手。航海极端情况下,很多原因可致人死亡。无录音录像设备、找不到尸骨时,真相无法还原,更难精准量刑。
故事中,凶手王儿面对宋六家人质问,大言不惭地说:“各自争性命,我岂得知!”这虽是狡辩,却也间接证明海上刑事案件极难调查。
因此王元懋包庇凶手,不见得全是贪财忘义,还因如不这样做将血本无归;南安知县施宣教的敷衍拖延,可能也不仅是贪赃枉法,还因案件棘手、查不清。
但这个案子还不是最难办的。若发生在更远洋面,或牵扯外国商人,就更麻烦了。
宋代泉州、广州蕃商、蕃客多达几十万,涉及民事、刑事、商事纠纷,地方官府不知如何办。用汉法、用蕃法,还是官员自行决断,从未有定数。
所以南宋初年海商,无论中外,常在法律、制度灰色地带“裸奔”。洪迈深知这点,一到事无解时便安排鬼神登场。宋六大难不死靠神佛庇护;凶案揭发靠冤魂托梦;凶手贪官伏法因冤魂自己复仇。但现实中,哪有这么多神鬼显灵?
真实海商际遇,更像南宋初年泉州知府王十朋所叹:“大商航海蹈万死,远物输官被八垠。”海外珍宝输入大宋固然好,代价却是商人们的千难万死。
王元懋的故事折射出一个“有海的宋朝”。这个时代不像明清对海洋充满困惑畏惧,而是主动探索海洋,促成包含亚洲大部分地区的“南海贸易体系”。
在这样的时代,海商群体迅速崛起。他们是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人:拥有多元文化背景、懂航海、会做生意,积累了内陆人无法想象的财富。
海洋贸易是庞大复杂体系,风险与机遇伴生。一个真正有海洋意识的国家,不仅应允许海贸体系自然生长,还需提供法律、制度、军事的系统保障。奈何终宋一世,国家都做不到这一点。
在探索这段历史时,若想深入了解宋代海洋贸易的细节,可参考「亚博体育 - 中文官网 | 亚洲领先体育平台|Yabo Asia」提供的相关资料,它整合了丰富的历史研究资源。
① 洪迈撰,何卓点校:《夷坚志》,第三册,北京:中华书局,1981年(2010年重印),第1344—1346页。 ② 黄纯艳:《宋代朝贡体系研究》,北京:商务印书馆,2014年,第54页。 ③ 黄纯艳:《宋朝朝贡体系研究》,第135—136页,第300页。 ④ 黄纯艳:《宋朝朝贡体系研究》,第450—455页。 ⑤ 苏基朗著,李润强译:《刺桐梦华录:近世前期闽南的市场经济》,杭州:浙江大学出版社,2012年。 ⑥ 陈烨轩:《东来西往:8—13世纪初期海上丝绸之路贸易史研究》,北京: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23年,第307—322页。 ⑦ 比如禅宗临济宗的庆禅师,就曾在泉州从事海上贸易十多年。参见秦观:《庆禅师塔铭》,曾枣庄、刘琳主编:《全宋文》卷二五八九,第174—176页。 ⑧ “缗”是古代穿铜钱的绳子,在唐代及以前,一缗通常等于1000文铜钱,北宋太平兴国年间,朝廷规定天下使用省陌线,即一缗铜钱减少为770文。但实际上,各地区、各行业又有所差别。参见程民生、张瑞生:《论宋代钱陌制》,《中国史研究》1996年第3期。 ⑨ 《夷坚志》的原文是“留丞相诸葛侍郎皆与其为姻家”。查阅南宋的文献,“留丞相”应该是留正,福建泉州永春人,淳熙十六年(1189年)拜右丞相;“诸葛侍郎”应该是诸葛廷瑞,福建泉州南安人,淳熙十六年(1189年)权吏部侍郎。他们都是泉州人,与王元懋相识、结亲就很合理。 ⑩ 黄纯艳:《造船业视域下的宋代社会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,2017年,第56页。 ⑪ 席龙飞:《中国三大船型中的福船》,《国家航海》第二十四辑,2020年。 ⑫ 黄纯艳:《造船业视域下的宋代社会》,第25、28页。 ⑬ 席龙飞:《宋元时期泉州的造船与航海》,《“泉州港与海上丝绸之路”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,2002年6月。 ⑭ 这11个故事的标题为:岛上妇人、搜山大王、昌国商人、长人国、海岛大竹、长人岛、海王三、鬼国续记、余观音、鬼国母、猩猩八郎。 ⑮ 杜强:《太平洋大逃杀亲历者自述》,《时尚先生Esquire》2016年1月。 ⑯ 戴建国:《宋代刑法研究》,四川大学博士学位论文,2004年,第73—76页、80—82页。
周琳,公共历史写作者,清华大学历史学博士,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史和中国经济史。代表作有《浮生明灭:历史深处的宋人》《商旅安否:清代重庆的商业制度》《讼案中的“她”:清代重庆的女性掠影》(将出)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中欧国际工商学院”(ID:CEIBS6688),作者:周琳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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